“佛系养老”?设定考源及其他

本文是《随身空间:我在乡下佛系养老》的第一篇读后感。根据后续情节表现,对整本书的评价可能有所调整(然视乎情况,亦有可能弃读本书)。阅读此文件

为了增进文化多样性,笔者最近在尝试接触一些网络小说。

这篇是所谓的种田文、系统文、空间文,笔者之前接触过类似的题材,也是种田空间文,题目叫《农家仙田》,剧情走向大致和这个故事差不多;还读过另外的一篇但名字搞忘记了,讲的大概也是人通过内置系统觉醒超能力的故事……而这种故事不需要看得多,不由自主地也能发现个中规律。

“空间”的本质

在搞清楚为什么秘密空间这种设定能够蔚然成风之前,需要界定秘密空间的性质——在笔者看来,秘密空间就是具有如下特性的想象神域(借用了米游的“崩坏神域”概念):

空间文的鼻祖,也许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用最短篇幅作成的最具影响力的虚幻世界构想,影响了后世不知多少代国人!直到现代国人拿到这篇文本读到最后,都大概率会为桃花源的佚落扼腕叹息。

让我们来看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一个怎样的空间:

为什么会有晋代的文人,编写一个故事来构化这种虚幻梦境?动机其实不难理解。在中国历史上只要是乱世,都会有一种怀古非今的思潮存在,那时候的文化人会用非常伤怀的语调怀念已经作古的,对他们有利的时代,如春秋孔子的所谓“吾从周”“八佾舞于庭”,看似是要“恢复周礼”,实则他到最后也知道周礼恢复不了了,他只能用他了解的那个脑海中的周朝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差异,在那里辩经。身处魏晋南北朝的陶渊明也是如此,既然不能恢复汉代的一统,那只能在当时分裂的中国抒发这种对和平统一没有战乱的中国的怀想。在他的眼中,汉代是暴戾的秦皇遭受“天谴”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朝代,更是焚书坑儒后,儒家重新站起来的时代,他当然要竭尽全力去维护,去为之辩经。

所以,这种文化作品,如果超脱出故事情节来看,还是能够看到背后时代色彩的。

而现在的所谓空间文,它背后的时代色彩是什么呢?

是现代愈发追求个体化,愈加从整体叙事中抽提出自身、自我的国人,他个人对于世界的一种解离行为的外化——顾名思义就是我自己变强了,和周围人差不多都几乎不是同一个物种了,我应该有资本有能力过我自己的生活,不用和你们这些傻大黑待在一起的必要了吧?

请注意这和古代文人希望恢复周礼、恢复一统,恢复整体的思维,是很不一样的,或者甚至几乎是反过来的。因为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不管你承认还是反对,都不能否认,个体意识都在逐步提高了。

这种现代“空间”文化作品,着重描写的无非两点,一在于自身变强后,一方面希望掩藏自己实力,另一方面为了过活不得不出卖或者展现自身实力的矛盾需要。

而这种矛盾的需求,正是主人公自身和他所处的这个社会作为整体之间的矛盾和对抗的体现,这也合乎我刚刚说的,他想要寻求自身和外界的解离和脱离。

二则在于,自身由于能力变强而碾压外界,既想享受众星捧月的引力效应,不愿意承受锦衣夜行之苦,又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得不隐于尘烟。这其实反映了主人公其实是希望别人能够因为他的超模能力而称赞他,拥护他,围着他转,希望别人给他树碑立传的。

人作为一种社会化动物,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社会化需要,社交需要,某种程度上人类都患有“社交牛逼症”的,都具有“现宝”的这种心态。

矛盾吧。

所以你能在文中看到,女主角一方面把自己的空间藏好,尽量不要让人发现,空间里的宠物(尘歌壶壶灵?)要出门都要幻化成狗的形状,还不能说话,调配东西都需要藏着掖着;另外一方面又禁不住在外省赌石大赚一亿,然后大张旗鼓包下村后荒山,邀请大批村民开荒挖地修路造房,还动用空间里的各种药水药草给人看病,动用空间中离谱的学习方式(一道光照下去,没有人比我更懂中医)考下执业资格证,给那考她试的城里医生搞了个措手不及,搞了个极限反差,到最后神功大成,人尽皆知。

从一开始机缘巧合拿到手链解锁空间能力,到后来凭借空间能力大挣一亿,迎娶(迎嫁?)高富帅,坐拥集体资产,村里的各种人大到工程队竞争对手小到邻居隔壁人品不好的碎嘴大姨都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毕恭毕敬。我看到的前 10% 剧情,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时与势在我们一边”,都是顺风顺水的天胡开局。

标准的王道故事,为旅行者树碑立传的剧情。满意了吧?

这种写法,被市场证明是有巨量受众的,以至于发展成了你看到的这种空间文,一个独立的品类。

为什么呢?

因为资源焦虑和资源竞争问题一直存在。正因为资源焦虑,正因为分配不均,大家才会有什么东西都藏起来,想办法不让别人发现。正因为资源焦虑,正因为分配不均,大家才会想方设法地说服别人或者自己,说自己过得很好,从而导致一方面藏着掖着,一方面拼命和他人比较,拼命到处社交找寻存在感,这种矛盾的现象出现。说到底,表面上看起来自己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实际上却没能摆脱黄风岭黑熊精那件宝贝袈裟,还是喜欢穿着叫人看见。

生活常识

我暂且不谈作者的写作水平,只谈作者是怎么处理和塑造角色形象的,并且全部以故事中的具体情节和写法为例:

第一,就是对钱的理解和处理,作者写的剧情是让妹子通过像外挂一样的能力,连开两颗翡翠,轻轻松松身价过亿——这倒不是啥大问题,但问题在于,主人公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儿,居然是去买手表,买包,以及买豪车……

然而问题也不是说不能买,而是她完全可以更加精明地规划这笔钱。比如学习如何投资,如何交易,如何保值增值。如果将头寸安排妥当,每年多个几千万都不是问题——本金一个亿,年化利率哪怕只有 10%,一年也有 1000 万块钱!主人公完全可以规划资金闸门,细水长流,只需要依靠投资收益,各种建设项目的资金保证绰绰有余,但作者就是不安排主人公这么做——你不去学学投资就罢了,你起码可以找个银行理财经理吧!

总之,资金安排和使用极为粗放!极为粗放!!崩铁艾丝妲看见直想打人。开发荒山,居然觉得可以把存有一个亿的活期借记卡拿给管项目的,让他拿着去用,只要交付个先期设计图就行了。

由此可见作者肯定不会管钱,甚至可以说她(作者的名字叫“囡囡爱吃”,因而笔者姑且假定她是个女生)对钱根本没有概念,不知道一个亿到底能拿来做什么。让真正有钱的,或者业内人士看她写的东西,根本要笑掉牙。

另外,开山修路,居然要一次性把山上所有的路都修通?我要是这个主人公,先期只修一条路,反正这人跟开了挂似的,农副产品质量比市场上卖的高一大截,药水药剂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根本不愁卖,标准的酒香不怕巷子深,一两条路也许完全可以满足需求,前期还能附带着搞搞饥饿营销,后面影响增长的话,再慢慢修别的路和配套设施!

作者的剧情一开始就写得急,恨不得把“天选之子”四个字写在脸上,来掩盖她自身完全没有这方面经验的可能的事实,故事情节的这方面处理上也非常粗糙,她写的是女主角不会管钱,所以把钱都放权给她农村所在城市当地的一个企业老总的儿子和二儿子这些,让这些开公司的帮忙给她管理。居然一句话就带过了啊!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作者本身根本不懂项目管理,也不懂管钱,也没有学过,也不会找对应的书、教材或者文档,学习都是靠空间里一道光照下去,没人比我更懂是吧?

而且闹了半天,钱不还是让男的管着。你作为女性,不描绘一个有本事挣钱有本事管钱的女性形象,让我这个男性看到,都觉得有失妥当。

有时候,女性的形象不是被男性衬托坏的,或者是带坏的,而是被少数的女性自己给写坏的。

剥离光环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可以得到这个故事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这也许是作者本人在现实生活当中的真实状况:

作者对社会的接触并不多(因为作者对于对公单位公转私的认识非常浅薄,觉得只需要一个人操作就行了——拜托,就算完全不懂,好歹给转钱的旁边放个复核的啊!),作者甚至根本不知道现在即便是银行的对公单位账号都有限额,手机银行也有,导致根本没法一下转出来一个亿——作者自身的收入甚至可能并没有触及银行的个人转账默认限额。

甚至,作者的年龄可能没有正在写这篇文章的笔者大。

作者作为女性,笔下的女性角色,获得资金的渠道,不是辛勤劳动,而是运气(参加赌石)、祖上的遗传和福报(机缘巧合获得空间能力)、高富帅的帮助(老家本市开公司的老总帮忙资金管理)、以及自己对于项目的粗放管理,许是没有学过相关资料,找过相关书籍,哦对,出了问题也不会学文档,不会找资料,而光想着在空间里拿着罐装知识,然后一道光打下来。

作者自身生活是什么样?也许不需要做太多想象,只需要把书中的女主角光环剥掉:

台湾和香港的崛起类似,本身是基于一个世纪以来的机缘巧合,大背景是中国近代以来的农业社会,面对西方工业社会步步进逼下的分崩离析。而当中国这个人口大国重新整合起来,建立了自己的工业体系之后,台湾的依附式经济必然会在中国经济巨大体量的黑洞之下,逐渐被撕裂和衰落。这个衰落过程是不可逆的,直到台湾回到历史上它应有的位置——中华文明边陲的一个小海岛,一个普通的沿海省份。

把文中主角的各种光环和偶然因素、机缘巧合全都剥掉,她会回退成什么?也许就是作者本人在现实当中的生活。

脑海里浮现出知乎上的常凯申大哥写的这样一段话,感觉不错,就放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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